大学生刺人案引发思考 谁来关注特困生的孤独

减小字体 增大字体 作者:贺莉丹 潇雨  来源:千龙网  发布时间:2012-03-06 13:56:43

  5月的南昌气温已经有32摄氏度,炎热的南昌还不能忘记那场离奇的凶杀。

  从5月16日早上8点到9点,一个小时之内,一个疯狂的杀人者连续刺伤了7名路人,其中2人死亡、5人重伤。其中6人是江西医学院的本科生及研究生,1人为过路的路人。案发后4小时,犯罪嫌疑人投案自首。

  这名持刀行凶的杀人者被确认是江西医学院2000级临床1班的学生薛荣华。

  一时间,媒体蜂拥而至,媒体的报道将薛荣华称为“南昌马加爵”。更多的人还不能忘记今年2月份,在云南大学校园,生命科学学院2000级生物技术专业学生马加爵杀死了自己的4名同学。

  在江西医学院心理辅导中心,记者没有查找到薛荣华做心理咨询的记录。

  薛荣华事件后,来做心理咨询的学生有增多的趋势,有些女生不敢一个人出门,总害怕背后有东西。根据心理辅导中心去年学院一千余名学生做的心理量表调查,不少学生存在中度心理问题。

  “他们的心理问题来源于人际交往、就业、家庭经济状况,贫困生的心理问题明显高于其他学生。在经济压力和家庭教育缺乏的双重作用下,一些贫困生的自卑情绪比较严重。”一名不愿透露姓名的老师强调。他透露,江西医学院一直在做心理健康保健员培训、排演心理舞台剧、加强期末考试期间的心理辅导,但还是需要存在心理问题的学生主动咨询。

  进入江西医学院学习以后,薛荣华跟父母的联系凭借电话和书信。“他不会每个星期都给家里打电话,我们的经济太困难,也不能经常给他打,基本上都是有事才通电话。”

  薛家没有电话,每次薛荣华都要先打电话到邻居家,再叫邻居去叫。除此以外,他每年给家里写一封信,最多不超过两封,父母不会写字,也没有办法给他回信。

  薛荣华4年时间给在兰州上学的弟弟写过两三封信,偶尔的时候他们也会打打电话,“他的性格属于‘慢热’,跟熟了的人话还可以,穿得可以说有点土。他平时篮球打得不多,也不会踢足球,就是喜欢看书。”

  江西医学院心理辅导中心一位不愿意透露姓名的老师告诉记者,出事当天晚上,心理辅导中心就组织老师对薛荣华同班的学生进行“危机干预”,让同学们把一些恐慌和悲伤的情绪说出来,大家一起分担,“不论是男生还是女生,几乎所有的同学都哭了。”

  根据记者了解,江西医学院2000级临床专业1系、2系分别有6个班,共有800多人,他们在6月份将进入实习阶段。“学医很难的,上个学期有10多门课,5年下来有近50门专业课,最多的一天有8节课,特别紧张。”学生王伟光(化名)表示。王伟光说,大一、大二还有班主任管,进入大三、大四以后系里大多没有班主任,只有从附属医院过来的几名工作人员担任系里的辅导员,管着几百号人,没有什么事情的话,平时也很少交流,同学们也各自有了自己的圈子。

  “如果我能早发现马加爵,跟他聊聊天,帮助他疏导情绪,他就不会一时冲动做出这种傻事了。”云南大学心理健康咨询服务中心老师杨志红至今仍感叹。杨志红说:“来心理咨询中心咨询的理科生明显多于文科生,理科生逻辑思维缜密,接触面也相对较窄,容易钻牛角尖。”

  “在高校扩招,学生贫富差距扩大化,学生之间的关系日益淡漠的今天,贫困生面临的不仅仅是经济压力,他们需要的是心灵的关爱,如何发现像马加爵这样的学生,这需要建立一个完善的社会支持系统。”

  2月27日,云南大学心理健康咨询服务中心给生命学院开展了一次专门的“面对危机”心理辅导;3月16日下午两点半,这个中心再次将住在马加爵宿舍周围的学生组织起来进行情绪疏导。

  这是因为很多人的心理出现了不适应。曾经住在317的一个李姓同学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都担心马加爵会潜回来再杀人,胆子小的同学不敢进宿舍的门,也不敢开柜子。就在3月18日,一个毕业生对心理咨询中心的戴老师说:“我也有马加爵的想法,就是不敢杀人。”这名学生的母亲有病,父亲一个人支撑整个家庭,最近就业又受到了挫折。

  在记者采访时,云南省教育厅已经决定在今年内为每一个大学新生建立心理健康档案。

  如果不是发生这种事情,薛荣华和马加爵只是学校的普通学生,丢在人堆里就不见了,并不会引起更多的关注。

  “他比较内向,不是很合群,但也没有到孤僻的程度,跟我们也没有吵过架,我们也没有发现他的精神有异常,5月15日晚上他和我们一起打牌,11点钟就睡了,第二天早上还和我们一起吃了早餐。”薛荣华的同学江华(化名)介绍。“老师和同学对薛荣华的总体评价都比较高的,他很老实,没有异常表现,如果不是因为这件事情,肯定不会有这么多人注意他。”江西医学院党委宣传部负责人表示。

  五一期间,薛荣华的弟弟还在OICQ上碰见了哥哥。“我跟他说‘我穷疯了,没钱’,他马上说要给我寄几百元钱,他还谈到了自己找工作的情况,准备买一个手机方便实习。”

  尽管一年半没有回过家了,但弟弟对哥哥一直很放心。“他在给我打电话的时候,也讲到他工作的打算,还说准备去深圳工作。”

  “他的成绩一向很好,是很正派的孩子,平时也没什么坏心眼。到我家来也就是看看书、上上网,看看电视。”在薛荣华68岁的大伯眼中,薛荣华是个内向但刚强的孩子。“尽管他家里很穷,但他从来不会主动跟你讲自己的困难,有时给他塞二百三百元钱,他还要推半天。”

  在当了马三年半班主任的胡卫红印象中,马加爵一直是个朴实厚道的孩子,他甚至用鲁迅笔下的“少年闰土”来形容23岁的马加爵。“他从不会主动跑来跟我讲心里的想法,也不会反映自己生活的困难。”

  破坏性犯罪和激情犯罪

  对于犯罪学研究专家来说,马加爵、薛荣华先后出事似乎印证了某种犯罪的规律。死刑研究专家、江西省社会科学院法学教授李云龙在接受记者采访时表示,薛荣华属于破坏性的杀人犯,他杀害的都是无辜的人,性质都是想把人杀死。

  破坏性杀人犯的主要目的是通过杀人的行为来发泄自己对社会、对现实的强烈不满。在他们看来,杀人是一种值得自豪的行为,通过这种极端的方式能显示自己的价值和身份,以此来反抗社会对他们的漠视。比如说,美国有人刺杀总统以此来提高自己的知名度,有的盗窃犯专门盗窃山羊,用山羊的数量来衡量自己水平的高低。

  据李云龙分析,马加爵应该在第一次杀人的时候就已经知道犯罪行为带来的严重后果,但他仍然在接下来的几天里一天杀一个人,他的想法是反正是死,杀一个人跟杀一百个人没有区别。薛荣华的行为中有仿效马加爵的成分在内,他认为马能通过杀人迅速引起社会关注,他也想达到这种效果。一个更直白的比喻是,破坏性杀人犯好比一匹脱了缰绳的野马,他在杀人的时候很难有人制止他狂暴的行为。一旦他清醒过来,大错已经铸成。

  根据李云龙介绍,国外对死刑的量刑有着等级区别。例如,美国把故意杀人罪分成4个等级,其中,有预谋的杀人可以判处死刑,但如果是受愤怒情绪的影响或报复心理而杀人,就不判处死刑。

  李云龙认为,像马加爵这种内向和固执的性格最容易导致情绪激化,这与思考性的惯犯犯罪是截然相反的,属于激情犯罪。此类行为多发生在血气方刚、神经质的人身上。

  根据19世纪意大利著名犯罪学、精神病学专家切查理·龙波罗金对1801个犯罪人头骨的研究,发现颅骨比较小的犯罪人很难控制自己的情绪,这种情感冲动的犯罪占总犯罪量的5%,犯罪人在情感冲动的情况下引发躁狂症,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同学应该预防其凶杀的可能。

  犯罪有其人类学、自然和社会因素。人类学因素包括颅骨异常、罪犯的心理和情感、个人和家庭地位。对于杀人犯来说,人类学的因素比自然、社会因素的作用大。自然因素中,气候、土壤、温度都会影响犯罪。夏天的时候,气温升高,如果犯罪者有间歇性精神病,犯罪的几率就会提高。社会因素中社会条件、经济差异都可能导致犯罪,电视和网络对暴力的宣传值得重视。一个现实是,中国的贫富差距很大,这些都是造成破坏性犯罪的原因。

  他们为什么杀人

  在记者采访中,薛荣华和马加爵杀人事件的相似性让更多的人惊叹。

  5月的江西医学院南院宿舍区。火热的阳光在樟树翠绿的叶子上投下点点光斑。校园的空气很清新,能听见鸟的叫声,足球场上红、绿两支球队正在比赛。女孩子们有的已经穿上了裙子,打着遮阳伞。

  同样美丽的云南大学校园,垂丝海棠和细花樱正在怒放,一串串白色、粉色的花朵将云大校园点缀得花团锦簇。

  如果没有血腥的事件,校园还是一如既往的平静。

  薛荣华和马加爵的杀人举动,对于很多认识他们的人来说,都是一个很大的意外。

  薛荣华的很多同学对他杀人的做法很不理解,他们不知道为什么薛要选择这种极端的方式来发泄情绪。由于薛荣华的父亲下岗了,在家他们夫妻俩会吵架,“有时我们吵得很凶,儿子也劝我们不要吵架。”薛荣华48岁的母亲刘某这几天一直睡不好,儿子出事让这个家庭蒙上了阴影。她哭了好几次,很想见见自己的儿子,亲自问问他。她很后悔,她怀疑自己和丈夫的争吵让儿子的压力增大,才有了过激行为。“我们俩都是再等一年就毕业了,毕业以后找了工作,家里情况就会好很多,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做这些傻事。”薛荣华的弟弟说。他从网络上知道了哥哥出事的消息,马上就要期末考试了,他说自己看不进一个字。

  为什么要杀人?这也许是人们问的最多的问题。“我的儿子怎么会是杀人犯?”5月份的一次电话里,马加爵的父亲马建夫仍这样对记者说。马加爵案发生后,记者采访过十几位2000级云南大学生命科学学院的学生,每个人都在问同样的问题:马加爵为何要狠心杀死同窗?

  引发他们杀人的,在外人看来,仅仅是鸡毛蒜皮的一点小事。这些微不足道的小事,就像压在骆驼身上的最后一根稻草,摧毁了他们最后的自尊。

  薛荣华曾告诉大伯,他怀疑同学议论他眉毛和眼睛长得像女的。据南昌市公安局刑警大队有关警员介绍,案发前几天,学校已经得知薛荣华有些不正常,他看到两个人小声说话就幻觉以为是在背地里骂自己。薛把这个幻觉告诉老师后,校方对他采取了措施进行监控,并派了临床系的一位团支部书记看护他,还打电话通知薛的家长把薛领回去。

  高校扩招以后,更多的贫困生离开他们祖祖辈辈生活的农村,开始了在大城市生活的新起点。他们淳朴、憨厚,他们小心翼翼地开始着自己的新人生。

  如果他们的心理出现了不适应,他们可能会向跟自己一个圈子的朋友倾诉,如果再在这个小圈子找不到认同感,他们会长久地把这种情绪压抑在心理。好比沉默已久的火山。

  一个贫困大学生的典型生活

  贫困是打在薛荣华和马加爵身上共同的烙印,他们几乎都享受了学校的助学贷款,为了维持求学的生活,他们都选择了打工的方法来解困。

  他们在学校交往的圈子仅仅是周围的几个同学,他们的感情生活一片空白,跟家庭的联系仅仅靠一年几次的电话和为数不多的书信。

  1980年11月17日,薛荣华出生在江西省南康市某村。薛荣华家有5间泥房,破落不堪,家里没什么家具。中间的大屋连张像样的桌子都没有,神龛只能摆在地上。薛荣华52岁的父亲薛某是林场职工,原来每个月有400元的工资,下岗后林场给他每年500元的工龄补贴。薛家种了两亩水稻和花生,每年的收入只有2000多元。两个儿子读大学后,其母刘某在家养了200条草鱼,碰到运气好的年份,能卖到4元一斤,有2000多元的收入。刘某只有小学二年级文化程度,薛某也只读过小学。他们用微薄的收入供养着两个儿子,薛荣华和在兰州某大学读书的弟弟是村里2000多人的骄傲。为了孩子读书,夫妻俩借了18000元的债。

  更多的人认为薛荣华是因为家里经济条件太困难,他所承受的压力太大,才走上杀人道路的。

  江西医学院党办宣传部负责人告诉记者,薛荣华属于学校的特困生,生活压力很大,该负责人介绍,每年的学费4300元左右,学校四年中为薛荣华减免了共计8000元的学费,给予他3300元的无息贷款,并为他争取了3500元的特困生补助。

  每年寒、暑假,薛荣华都会回家,他偶尔看看书,更多的时间是帮父母做农活,“种田、割鱼草他都会做,他不怕别人取笑他,也从来不会嫌弃这些。有人笑他说,‘薛荣华,你是个大学生怎么来种田呢?’他笑笑,‘我们现在负担很重,我要给家里帮帮忙。’他不会在意别人说这些的。”

  像每个在外地读书的大学生一样,薛荣华会给母亲简单地讲一下自己在学校的生活,每次电话中,他都叮嘱父母,“不要太累了,宁可少干一点,多休息。”大二的时候,他告诉母亲,自己在学校里做了份打扫宿舍卫生的工作,工资由每个月几十元到一百元不等,“我们也知道这个工作很丢人,也很心疼自己的儿子怎么做了这种事情,但是为了挣点生活费,荣华他没有办法。”薛荣华的弟弟也透露,薛荣华为了多挣些钱,大一、大二的时候,曾经帮人家卖过书。

  作为一个来自农村的大学生,马加爵也有着相似的贫困。马加爵54岁的父亲马建夫干了10年的熨裤子生意,他靠着每熨一条裤子有2角5分钱的收入养大了两个儿子和两个女儿。马加爵入学时的6000元学费基本花光了家里的所有积蓄,主要是靠一年2000元的助学贷款。


  为了挣钱,马加爵曾经去昆明一家搬家公司干过一个月的苦力,同班的李伟东说,一般大学生都是做家教、销售什么的,谁会去做这个?只有他是真把自己看得很普通。

  班主任胡卫红曾经为马加爵申请过几次学院的特困生补助,他说,马加爵从来没有来找过他,是他自己觉得这个学生太可怜了,主动去帮他申请的。

  跟薛荣华和马加爵的贫困相对的是他们所处的城市的繁华。

  薛荣华生活的校园位于南昌市八一大道,不远处就是新洪客隆百货公司、沃尔玛购物广场等繁华的商业区,学校附近也有很多吃饭的地方,一到入夜时分,学校宿舍楼附近的小卖部生意就很红火。而位于昆明翠湖湖畔的云南大学,出门就是一条繁华的小吃街,人头攒动。

  “特困生们连肯德鸡也舍不得吃的,哪有钱来交女朋友?”跟薛荣华同班的一名同学说。类似的话,记者也在跟马加爵的同学交谈中听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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